中五男生訪問過來人 傘後世代與六四世代的對話:運動落幕如何走下去?

发布时间:2019-06-10 11:43:28 来源:荣耀棋牌-荣耀棋牌app-荣耀棋牌手机版点击:80

  今年 16 歲的中五男生「心刻」,受傘運啟蒙關心香港時事。四年過去,眼見不少曾經「自信可改變未來」的同代人慢慢變灰,對政治不聞不問,加上主流媒體論述中甚少記載他這代人的想法,心刻在 2018 年暑假展開一個企劃:訪問和自己年紀相若的「00 後」,記錄同代人對傘運有過的想法,從而喚醒人們對政治的關心:「想趁大家對這重要社會議題仍有記憶時,盡早記低他們。」《立場新聞》刊出他的《傘後世代》訪問系列,至今共有 8 篇文章。

  今年六四前夕,「心刻」與一名同樣經歷過傘運的「六四世代」對談,並整理對話內容投稿。這次 00 後訪問的不是「同代人」,《立場新聞》將分兩日刊登這個中五男生的文章。

  「六四」30 周年將至;再過百多天,就是傘運五周年。傘運期間我常常聽到大人們關於傘運和六四的對比,傘運後的第五年,似乎我們自己的歷史,正以比「六四」更快的速度被大衆、也被我們自己遺忘。

  我想知道,當年的 「六四世代」,在運動被鎮壓之後,經歷了什麽樣的心路歷程?他們是否也像我們一樣,陷入深刻的無力感中?他們走出來了嗎?他們反思過嗎?有什麽結論?兩個世代在兩場波瀾壯闊的民主運動中,有什麽異同?我們彼此,能否從對方的經歷中學習?

  「六四」三十周年了,還是沒有平反;傘運四年多來,傘運世代甚至沒有組織過屬於自己的周年紀念;而傘運後世代,亦可能在萬馬齊喑的年代,徹底忘記我們曾經有過的抗爭和初心。

  十年前、即 2009 年的六四集會上,香港七大院校發表了聯校六四特刊: 《我們二十 – 國家走到哪裡》,在這本特刊的後記,聯合編委會寫道:

  活著,我們並不安穩。

  這裡書寫的,是一個在大國崛起、飛黃騰達以外的中國,對於很多人來說並不中聽。

  也許更不中聽的是,香港人並不因此享有旁觀的安逸。 我們不能因為身處一個較為安全的地方,而自視為路人,作壁上觀 - 事態本身可怕,更可怕的是路人駐足圍觀卻無動於衷。

  書中的事情,一方面令人警醒大國的脆弱; 一方面,也警醒我們: 我們並不安逸 - 當國家機器的巨爪延伸,我們發現香港的普選進程一拖再拖、回歸以來三次釋法、傳媒自我審查、以致種種干預高度自治的言論,不都正是警示我們的鐘聲? 內地的問題,同時是我們身處之地的試紙 - 基層勞工極長的工時、不民主的政體、回避群體訴求的官商體系、正受威脅的人權、 世界第一的貧富懸殊……兩者的分別,不過是暴力如何呈現。

  安穩,從來不是生而有之、永不改易,而是要靠實踐維持的。 一旦不去理會,它比什麼都要脆弱。

  十年過去了,傘運也黯然落幕快五年了,上述箴言仍然適用、甚至更加令人警醒。我深知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記憶,是對抗遺忘的最佳武器。記錄本身,是擺脫無力感的起點。

  下述與一位六四和傘運親歷者的對話,是我在記錄的基礎上進一步思考的嘗試。

  

  *   *   *

  心刻:傘運後世代的一份子

  漂流樹:六四、傘運親歷者

  【第一部分:六四世代的六四故事】

  心 刻: 六四 30 周年,最大的感想是什麽?

  漂流樹: 想不到我的半生、在「平反六四」的等待中已經消逝;更難以置信的是,中共竟然在開倒車的路上越走越快、而且一副誓要將香港拖下泥潭的嘴臉。平反六四不僅沒有寸進、連六四是怎麽一回事,也快被遺忘。儅六四變成沒人想記得的事,誰還會關心當年的是非對錯。

  心 刻: 八九六四時,你在哪裏?在做什麽?你經歷了什麽?

  漂流樹: 六四之前的五月,我在某省會城市的廣場上,與學生一起,作爲救護縂指揮協調學生的救護及醫療需要。很多人以爲六四就是發生在北京天安門廣場的那些事,完全沒有意識到那是席捲了全中國的全民運動。幾乎每個省會城市都有學生自發的示威、絕食、靜坐、請願,而且得到各地民衆的强烈支持和積極響應。

  北京戒嚴令下達後,各省市的示威更加洶湧。到廣場靜坐絕食的學生更多,加入的市民更多、而政府威脅清場的呼聲也更高,但大家都在觀望。那年的生日我是徹夜在廣場上渡過的,代表學生進入市政府去談判開設救護通道和臨時救護中心的事宜。

  我的父母是從電視新聞上看見我才知道我沒回家去了哪裏。他們很擔心。

  

  心 刻: 那之後發生了什麽?

  漂流樹: ?戒嚴部隊和北京學生、市民對峙期間,各省市的學生和民衆都行動起來、向北京施加壓力,試圖阻止軍隊進一步的行動。各地都在籌錢、籌物,去北京支援首都學生。我所在的省會城市在戒嚴令後那個周末,爆發了百萬人上街游行聲援學生的運動,我的父母都上街了,也捐款了。那一刻他們終於理解了我在廣場的堅持和守護。

  同時各省市的知識界、思想界的精英都行動起來,成立各自類似于北京知識界文化界的團體、發出各種聲明、譴責戒嚴暴政、呼籲政府與學生對話解決問題,簽名信和公開信風起雲湧。我所在的城市的精英團體也在做同樣的事,但簽名時他們不讓我簽、説是要留一個「送牢飯「的人。

  當北京的戒嚴部隊被替換、人大常委會委員長萬里外訪回國後被滯留在上海、趙紫陽到廣場看望學生流著淚說「我來晚了」之後,形勢急轉直下。爲保護學生,我配合了本省會城市廣場的和平「清場」,以「救護」和「醫療需要」的名義,帶著救護隊義工、配合各大學來接學生的車隊,把留守廣場的學生全部送上車拉回各自的學校。這是在六四鎮壓之前幾天完成的。其中有父親的幫助,因爲他當時是某大學的校長、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也知道怎樣才能盡可能的保護學生。他説服了我幫忙以醫療名義把學生撤回學校。

  之後的幾天,都和精英團體的朋友們一起。各種消息滿天飛、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大家都還在窒息中抱著「魚死網破」的一綫希望。

  六三當天白天,我去一位朋友家送材料,他的弟弟在北京上大學,打電話回來說校長嚴令今日關閉大門,不准學生離校,一定會發生什麽。另外的消息來源說戒嚴部隊換了人,圍城的全是些生面孔、很年輕,不是那些已經被市民和學生感化了的士兵。

  這位朋友送我回家,千叮萬囑今晚切切不可上街。告別時漫天的火燒雲、殘陽如血、陰風陣陣。不讓我簽字的精英朋友也一直打電話到我家,讓我父母轉告我千萬不要上街。回到家,父母鬆了一口氣,我也被「宵禁」了。

  

  心 刻: 這麽説來你並沒有親身經歷六四?

  漂流樹: 不,我經歷了,以一種別樣的方式,別樣的恐怖和血腥。

  我們身處遠離北京幾千公里的某個省城、但北京的緊張氣氛、已經像神經傳導一樣、通到了我們這個城市的中心、我們知道天安門要強行清場了、但仍然相信、政府會和平解決這個問題。

  我沒有再出去。晚上十點,電話鈴聲大作,全家撲到電話機前。父親的助理,從北京木樨地打電話來,說被困在那裡了,動彈不得。局勢很緊張。以後每十到二十分鐘,電話響一次,局勢越來越緊張。

  午夜剛過,電話再次響起,這次沒有再斷。伴隨著即時情況彙報的,還有時而密集、時而稀疏的槍聲。一切像是惡夢,不真實的夢,我們全都被夢魘壓住了,不能思想,也不能呼吸。

  離北京幾千里之外的我的家,這天淩晨和北京木樨地的市民一起,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恐怖和血腥。父親的助理最後一句話是「解放軍進來清場了,快把省城廣場上的學生撤回來。」他沒有死,活著回到省城。這是後話。

  心 刻:那之後你做了什麽?

  漂流樹:我一夜沒睡,睜著眼睛到天亮,知道了自己想要做什麼:我要做一面大大的旗幟,白底,黑紅色的字,就一個字–祭。然後舉著它,從家走到廣場,坐下來。以後怎麼辦,沒有想,也想不出。父母上班後我便騎車出去買布。買完布,就去和那位當地青年思想領袖告別,但是他拉著我,説:「開了槍就不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了。你一定要聽我的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一直勸說我回家:「留一個往牢裡送飯的。」

  這之後的一星期,我只見過他一次,拿著一箱他托給我的文稿、筆記、和他家裡可能被視為兇器的匕首等,穿城回家,去找地方藏匿。

  他於1989年6月中旬離國尋求政治避難。我和他再次相見,是八年以後。我從來沒有如此痛切的感受過,什麼是國家命運和個人前途被綁在了一起,在國家機器強大的車輪下,我夢想的一切,在這一天,被碾得粉碎。

  心 刻:你的六四是怎樣終結的?

  漂流樹:朋友流亡之後,我聽從他的建議蟄伏下來、等待機會,因為相信會很快平反。但接下來,秋後算賬的清查和打壓越來越嚴,我也受到學校的高壓。兩年之後六四平反無望、高壓下覺得很窒息,便尋找機會自費出國留學,想到海外和流亡了的朋友會合。苦學英語、考各種試、寫各種申請信,……經過種種磨練,最終由母親簽下擔保書後、於 92 年自費赴美留學。

  *   *   *

  【第二部分:六四世代的傘運經歷】

  心 刻: 傘運爆發時你在哪裏?你做了些什麽?

  漂流樹: ?928 下午四點多,從渡輪碼頭帶兩個孩子回家,被警察莫名其妙的封路措施堵在金鐘,棄車步行到地鐵站回家。當時因爲孩子還小,沒有在金鐘現場逗留、但想過安頓好孩子之後,就去金鐘看看。

  心 刻: 傘運時,最害怕六四會重演的那一刻是什麼時候?當時是什麽心情?

  漂流樹: 928之夜,看到「速離,否則開槍」的標語和端著槍瞄準人群的警察。那幅圖像一下子就撕開了關於「六四」的血腥記憶,無法相信有生之年我竟然會經歷又一次「六四」、而且是在遠比大陸文明、自由、開放的香港,槍口對著的,是和我的孩子差不多大的青年學生和前往支援他們的市民;沒有射出的子彈卻仿佛擊中了我的心臟。想去催淚彈現場,想站在學生前面擋子彈。被家人攔下了,因爲我上有老下有小、孩子未成年。

  但心情很痛苦,六四時只能在某省會城市不能去到北京,這次不去現場就保護不了學生、去了萬一有事又對家人及孩子不負責任,心情一直拉扯著「到底去不去」,通宵看著直播發信息,想讓更多的朋友知道香港正在發生什麽事,想盡力爲學生做些事,不能再讓他們流血。

  

  心 刻: 928 後你去過佔領現場嗎?去做什麽?去過幾次?第一次和最後一次是什麽時候?

  漂流樹: 運動初期幾乎每天去占領現場,金鐘、銅鑼灣、旺角都去過,去得最多是金鐘,旺角少一些。後期隔兩三天一次,清場前又恢復每天一次。每次去給學生帶一些物資、聼演講、幫手收垃圾,給留守者寫信、打氣。

  最早一次其實是9月26號,政府總部,去看望學生。在添馬公園命運自主的演講臺前看到佔中三子及其他和平佔中的支持者與學民思潮和學聯代表的發言、似乎是六四「知識界支援學生」的「舊日重來」,百感交集。

  最後一次是12月15日,銅鑼灣占領區清場。看到拄著拐杖的大黃伯被帶走,看著黑底白字的標語「我們的上一代為逃避共產黨而來,請不要讓我們的下一代重回魔掌。」心痛,無以復加。

  心 刻:傘運中你記憶最深刻的一個場景是什麽?爲什麽?對你有什麽影響?

  漂流樹:連儂墻以及自發為每一張便利貼拍照存檔進行整理的義工們。

  因爲每個人,無論力量多麽微不足道、無論政見多麽南轅北轍,都可以在這面墻上留下自己微弱的聲音。五彩繽紛的貼紙,是香港多元社會的象徵。我寫下自己的留言時,覺得自己和成千上萬的港人,在這面墻面前達成了奇妙的共振,我們也許秉持不同的信念,但都期望一個更好的香港。

  而這些聲音,無論多麽渺小、無論是一張卡通畫或是一長條黏在一起的便利貼,都被自發組織起來的義工盡可能的拍照存檔,他們並計劃放在facebook上,成爲網上檔案館。

  類似的事情發生在佔領區的各個角落,我看到人們對記載歷史的意識和自發的行動能力,既感動又鼓舞。因爲香港政府至今沒有檔案法,很多珍貴的史料每天都在消失。沒有記錄,歷史就容易任人歪曲。而記錄及保存時代的隻言片語,是保留真相的第一步。

  連儂牆對我的影響,是當我思索要在這面牆上留下什麽信息時,我開始認真思考:「爲什麽走了一百多年,中國在民主路上還是裹足不前?爲什麽我的家族四代人追尋民主夢、迄今卻沒有一代人實現這個夢想?」

  

  心 刻: 那你現在有答案了嗎?

  漂流樹: 還在探索中。

  心 刻: 傘運四年來,你想起過傘運嗎?想些什麽?感受到些什麽?

  漂流樹: 經常想起傘運,插在雙肩背裏的黃傘和經常穿的黃色 T 恤,時時提醒著我,四年前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麽。

  我一直在想,爲什麽在香港、有遠比當年六四的大陸更開明的社會環境和法制保障、有更理性、更清楚自己訴求也更有動員能力的衆多學生和社會精英、有更強的社會共識和更豐富的社運資源,這樣一場波瀾壯闊的社會運動還是失敗了?

  當年六四之後,我們這一代被精神殺戮了,幸存的人,大多被物質欲求淹沒,包括當年對我影響至深的流亡青年領袖,也打開了回國通道、去「賺共產黨的錢」了,我和他徹底成爲陌路。傘運失敗後,下一代的精神世界是否也會一樣的荒蕪?

  四年多來,我和很多青年學子一樣,感受著深刻的無力感、和精神抑鬱的痛苦。我非常心痛學生,尤其是那些沒有被spotlight照到過的廣大的普通參與者。他們陷入的精神黑暗和理想幻滅,更鮮有人知。這不是短時間、幾個人的堅持就可以改變。更不是「你有無力感是因爲你想有無力感,因爲既然無力就不需要做事」的勸誡就可以驅除。

  我是過來人,用了八年走出當年六四之後的自我懷疑和自我否定。回歸前我來到香港,是維園的六四紀念晚會、讓我在香港重新找到精神家園、讓那些陳年的傷痕痊癒、重新看見民主中國的希望。現在我和我們的下一代再次遭受精神屠殺,我應該做些什麽、可以做些什麽,來維護曾經存在於我們心中的共同的火種?

  

  (下集將於 6 月 4 日當日刊登)